6.谋划

  顾伯山大约50岁,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头发已经花白,下唇留着一把胡子,五官和顾季山有六分相似,方脸宽额,只是看起来比顾季山年轻多了,有一股儒雅的气质。

  他处事很公正,不偏不倚,所以在村里很有威望。

  顾青云进门和大奶奶打了声招呼,被塞了几颗花生,捏了几把脸蛋后,他就熟门熟路地往书房里走。

  “不准去打扰你哥哥读书。”大奶奶叮嘱道,又摸了摸他的脸蛋。

  大概是日子比较好过,大奶奶虽然年纪比老陈氏大,可看起来要年轻几岁,脸上的皱纹都是舒展的,显得格外地和蔼,小孩子们都不怕她。

  顾青云严肃地点点头,道:“我只在门外听,我不进去。”

  “也不知道你一个小孩儿去书房能听些什么。”顾青云走远的时候还听到大奶奶嘀咕的声音。

  顾伯山家里的布局和自家的差不多,除了更宽敞外,就是房屋质量比自家好多了,都是白墙灰瓦的坚固房屋,在后院还有一间专门的书房。

  据顾青明说,他爷爷目标就是当一名里正,五村为一里,里正的权力比村长大一点,和户长一样负责课督赋税,耆长则专司逐捕盗贼,这些都是乡村最基层的小吏。这些小吏一般由当地的地主来担任,虽然是最基层的,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很有权力的。

  顾青云听他爹说过一些事情,总结出在这个朝代皇权是不下乡的,所以在县级以下,设立了里,其中一“里”单位的长官就为里正。

  他认为里正就相当于现代的镇长了。

  平时大家说的“到镇上去买东西”,一般都是五个村里最大最富有的村庄每逢五或十,大家都去那里赶集,其中里正他们就居住在那里,日子久了,不是逢集的时候也会有人在开店卖东西,慢慢的,这个村庄就会人越来越多,就被村民视为“镇”了。

  主要是看当地的经济繁荣程度,如果人多热闹的话,村民就容易在这里找到打短工的机会,否则想挣点外快都很难。

  现在本地的里正是个秀才,家里还是个大地主,顾青云觉得自家大爷爷的志向是挺远大的,但他不考上秀才估计就没什么机会做里正了。

  顾青云缩手缩脚地坐在高高的门槛,侧耳倾听。

  一道清脆的童声传来,声调拉得长长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呃……呃……金生丽水!”顾青明支吾了一阵,最后四个字终于脱口而出。

  “错了错了!又错了!你怎么就那么笨呢?都三天还不能把这几句话背下来,你老老实实告诉爷爷,昨天我不在家,你真的在家背了吗?是不是又出去胡混了?”顾伯山愤怒的声音传来,充满了暴怒。

  “我……我……”顾青明吞吞吐吐,顾青云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抓耳挠腮地东张西望的样子了。

  “把手伸出来!”

  没动静。

  “我说,把——手——伸——出——来!”声音加大了点。

  顾青云偷偷地探头去望。

  “啪!”顾伯山手上的竹鞭毫不犹豫地打在顾青明的手心上。

  顾青云打了一个寒颤,不小心碰到了房门,发出了点声响。

  “栓子,你来了?”看到顾青云,顾青明眼睛一亮,身子却一动不动。

  顾伯山看了一眼顾青云,没说话,又抽了孙子一鞭。

  顾青明顿时眼睛含泪。

  “我会背我会背,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顾青云矮墩墩的身子学着顾伯山一样双手负在身后,摇头晃脑地背道,声音还带着奶味,但非常流利。

  顾青明目瞪口呆状。

  顾伯山也很是惊讶,他也顾不得教训顾青明了,忙走过来蹲下身握住他的肩膀道:“栓子,告诉大爷爷,这是谁教你的?”

  “是大爷爷教的呀。”顾青云迷蒙地眨眨眼。

  “我教的?”

  “是呀,我在外面听到了,然后就会了。”顾青云很肯定地点点头。

  顾伯山惊讶地把顾青云从头看到尾,眼里带着审视。

  顾青云心脏紧张得几乎都不会跳动了,但他面上还是若无其事,朝顾青明看去,两人正在用眼神交流。

  “那你三字经会吗?就是前段时间我教你大哥的,你背一次给大爷爷听。”终于,顾伯山开口了。

  “什么是三字经?”顾青云歪着头好奇地问道。

  “就是人之初……”

  顾青云点点头,开始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八百载,最长久……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他背得有点勉强,中间有些字不会就空出来,继续背。

  “那你知道什么意思吗?”顾伯山又问。

  “不知道。”顾青云很是理直气壮。

  他其实知道的,现代多多少少看过这方面的一些内容,问题是顾伯山给顾青明讲解内容的时候,声音都是很低的,他在门外根本就听不清楚。

  顾伯山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摸摸顾青云的小脑袋,眯眼笑道:“好好好,大爷爷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完后,就叫顾青云坐在一边的凳子上,自己继续给顾青明上课。

  顾青云只能乖乖地坐在一边听课,眨巴着眼睛,很是认真。

  心下松了一口气。

  经过7个月的谋划,他应该成功了,也可以读书了,真是不容易啊。

  在村里,只有大爷爷顾伯山一个文化人,其他村人几乎都是不识字的,他们顾家也算是识字最多的了,起码三代男人都有人识字,脸大点的话,在这个小地方可以算得上是“耕读之家”了。

  这天回家后,他还有点不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得太过了。

  他在家惴惴不安等了两天,这天晚上,终于等到了顾伯山上门。

  顾伯山毕竟是大哥,他一进门,老陈氏赶紧端茶倒水。

  之后,老陈氏就带着媳妇和孙女们出去了,还顺便带走了好奇的顾青云,只留下爷爷、爹和二叔,这让他扼腕不已。

  见奶奶她们在自家房里的油灯下搓玉米,顾青云就走出门去,偷偷地跑到后院,在堂屋的木制窗户下偷听。

  声音太低了,只隐约听到几句。

  他的脑袋靠得更近了,这才勉强听清楚了。

  堂屋内,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于顾青云命运的对话。

  “这孩子有天分,能坐得定,是个聪慧的,不读书可惜了。”

  ……

  “没钱?你没钱我还是有点钱,你让他跟我读书!”顾伯山的声音高了起来。

  “大哥,这咋要能要你的钱呢?”顾季山赔笑道,“不过家里的确有些困难,刚还清你家的银子,现在无债一身轻,日子刚宽松起来呢,现在栓子一读书,那是十几二十年的事啊,家里怎么供得上?而且你家青明和青亮不要读书?你能供得起三个人吗?只是识字倒是花费不大,要科考的话就要很多银钱了,不是我不想,实在是没办法啊。”

  顾季山说得很是无奈,继续说道:“我怕他以后读书不成,农活不会做,说亲都不好说,这不是毁了这个孩子吗?”

  “种地难道比读书还重要?”顾伯山的语气很不满。

  “大哥你看,当初家里有两百亩的水田,后来为了你,卖了一百亩,当时你还……”

  “我知道,我知道。”顾伯山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声道,“当时是委屈你和弟妹了,可咱爹就这么一个愿望,想让我们顾家出一个秀才或举人,这样才能不受人欺负。当时我的天分比你好点,就供我读书了。考了那么多年,还是没考出个所以然来,是让你和弟妹受委屈了。”

  “那也不怨你,大哥,前朝当时贪官污吏横行,能考中的都是用银子喂出来的,咱家没那么多银子,你有真才实学也考不上。后来不是新朝一立,你就马上考上童生了吗?”

  顾季山即使当时有些怨言,现在听到大哥这么一说,也烟消云散了,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两人说着说着就成了诉苦大会。

  “我这个童生也是来得巧,新朝初立,很多人都死了,人少就容易出头,再加上这里地处偏僻,文风不盛,才让我这样的人滥竽充数,结果你看,最后一关院试我考了两次还是没考上。”

  顾伯山实话实说,一脸的唏嘘,继续道:“院试多了算学的内容,这个哥哥我以前没怎么学过,一直都过不了。但我敢说,只要让我教栓子,他绝对能过县试和府试,到了那时,就去镇上或县里找个好点的私塾去学,以栓子的天分,应该能考上的,这关系到咱们顾氏一族的未来,到时族里我也会要求出一点银子的。”

  顾季山不说话了,开始抽着旱烟。

  “现在我们顾家也算是在林溪村扎根了,以前的基业都被一场洪水冲走,现在连祖坟都迁过来了,以后,林溪村就是我们的根了。”顾伯山看了看顾大河兄弟俩,无奈地说道,“大河他们这一代兄弟就活下来三个,我就活了那么一个,我家那孽障年轻那会怎么都学不了,觉得读书没用!”

  “可是现在呢?财产可以冲走,可以被抢走,可学到的知识却谁也无法抢走。这天下无论是谁做皇帝,终究还要读书人来治理天下。话说得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看,如果我不是念了几年书,这个村的村长还轮得上我吗?”

  窗外的顾青云暗自叫好!觉得自家的大爷爷还是看得很明白的,刚开始他还以为他是一个读书读迂腐了的老头呢。

  没想到人家是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肚里有货。

提交错误】【 推荐本书
推荐阅读:超品相师俗人回档天骄战纪杀神叶欢放开那个女巫超级兵王遮天帝霸逍遥兵王美食供应商